青的春 -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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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许清嶙的身边一个好朋友都没有, 他的痛苦没有人看得见,也没有人可以倾诉。
    但是他觉得这样很好。
    这样才能够让他全心全意投入到想念陈咿的感受里。
    他不能让任何别的东西、别的人占据他的时间或者他的情绪,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他全部留给了她。
    他把之前陈咿妈妈拍下的, 他和陈咿在雨中奔跑的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他的床头, 永远只摆着一个“安抚玩偶”,就是陈咿的“小衬衣”。
    高一远足的照片, 当时陈咿曾勒令他删掉,但其实他没删光, 在回收箱里又回收了回来。他总会时不时地翻出来看一看,看到那些天真烂漫的画面, 嘴角就会忍不住翘起来,很快笑容又会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以这种方式, 让自己无时无刻都被陈咿包围着,希望她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来到美国的第一个跨年夜,凌秋波一家人来到家里做客。
    由于母亲们的交好,凌秋波到美国之后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廖冰心的照顾, 隔三差五地来家里吃饭。所以这次她的父母来美国看望女儿, 便借此机会,买了很多礼物来家里做客,说感谢廖冰心来对她的照顾。
    许清嶙一向不给凌秋波好脸色,两个人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他在家里的时候能避开就避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实在避不开的时候也只是维持最基本的礼貌。
    但这次是家庭聚会,他必须得在场。
    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碗筷, 凌秋波就坐在他对面,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感受到她的目光了也不回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盘中餐。
    他硬是捱着吃了半顿饭,借口不舒服,起身上楼了。
    回到房间之后,他关了门,躺床上刷了刷手机。
    微信上有很多未读消息,他一条也没回,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动态就让他停住了。
    雷昊元发了他们威(5)聚餐还有在ktv玩的照片,照片明显是在晚上,配文:今晚通宵,跨跨跨!
    这语言风格是雷昊元无疑了。
    他们坐在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锅底在桌子中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几人呲着牙笑,姿势各异。还有几张在ktv五光十色的光线里,几人对着镜头搞怪的照片。
    这些照片中,当然有陈咿的身影。
    陈咿好像瘦了很多,眼睛更大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脸颊上泛着火锅热气蒸出来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许清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莫名觉得很孤独,很孤独。
    曾几何时,这些合照里应该也有一个他的影子。
    他突然想到了去年的时候,陈咿曾经送给他一个礼物,那时候正是他家庭变故的时候,他收到之后却没有打开,但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他想了想,翻出了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包装纸拆开,露出了里面的盒子。
    他打开了盒盖。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里面是一个复刻的辽金时代的双鱼玉逍遥。玉质温润,微微透光,两条鱼首尾相连,鳞片和鳍的纹理都雕刻得细腻入微。
    虽然双鱼是佛家八宝之一,代表佛之双眼,但化为世俗含义的双鱼,可以送给所爱之人作信物,代表余(鱼)生(身)之爱。
    许清嶙看着这个双鱼玉逍遥,想到陈咿送他时那种满眼期待,又略带羞涩的样子,蓦然就鼻酸了。
    他把那双鱼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以为这样就可以抓住某些快要消失的东西。
    而这时,他又突然想起,在陈咿过生日的时候,他曾送给她一个胶片相机。
    她说,她要把所有的胶片全部拍满之后洗出来,等到跨年的时候送给他当新年礼物。
    如今,约定之期已至。
    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她,有没有把胶片用完?
    元旦假期是陈咿这半年以来,唯一可以喘口气的时间,也是艺考来临之前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
    她上高三之后就去机构学习了,没有再回过学校,和朋友们也很少见面。
    机构的生活是另一种节奏,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然后是满满一天的课程和训练,晚上十点多回到宿舍,还要写故事、拉片子,经常熬到凌晨一两点才能睡。
    这次聚会大家都很想念彼此,所以吃喝都很尽兴,他们玩得很开心,拍了很多很多照片,还特意让服务员帮忙拍了一张大合照,所有人挤在一起,每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
    许清嶙离开之后,陈咿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跨年夜玩了整个通宵,大家最后找了酒店开房睡,次日下午睡到快四点,大家才纷纷起床回家。
    坐在地铁上,陈咿刷着手机,看到大家都把照片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还有其他社交平台上。
    这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许清嶙一定会看见吧。
    在格外热闹的日子里,她总是会更加想他。
    而提起照片,陈咿就会想到,许清嶙曾经送给她一个胶片相机,她同他约定,等胶片全部拍满了之后,就洗出来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他。
    那个约定说出口的时候,她以为他们还有很多个新年可以一起过。
    现在他走了,这些话就显得如此可笑。
    一想起这件事情她就心如刀割,她恨不得把相机砸了,连碰都不想碰,就这样把它封存在抽屉里了。
    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则推送。
    陈咿看了一眼,呼吸慢了又慢——是凌秋波新发的ins,用英语配文:此刻,我们在一起庆祝新年!
    陈咿点开图片,放大了看,是几张跨年的照片,有餐桌上的菜,有她和廖冰心的合影,有一张是许清嶙正在认真吃饭的样子。
    算一算时差,此刻的旧金山刚刚跨过零点不久,这张照片真的是最新最新的许清嶙了。
    陈咿自嘲地想,要不是凌秋波,她想看都看不到呢。
    事实上,这不是凌秋波第一次发有关于许清嶙的ins了。
    从她出国到现在,隔三差五就会发一些和许清嶙有关的动态,那些照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我就在他身边”的宣告。
    而这一次跨年夜,他们又一起聚餐了,那些画面那么日常,那么自然,好像她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生活。
    陈咿把手机关了,屏幕暗下去。
    这个元旦假期,很快就像水一样流走了。
    而没过几天,身边出了一件大事——
    李未孤和校外社会上的一群人发生了矛盾,闹到了学校里去。就在这个时候,江雾和李未孤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矛盾,第二天李未孤没来上学,没过几天,李未孤就退学了,同时离开了江雾家,孤身出去闯荡。
    从此杳无音信。
    得知此事之后,身边所有的朋友几乎都在对江雾说:“这下你可开心了吧,你这么讨厌他。”
    而某一天深夜,陈咿接到了江雾的电话。
    她接起来,那头没有人说话,江雾就只是哭,从压抑的哭,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断断续续,哭得不能自持。
    陈咿听着江雾的哭声,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
    她知道,这个眼泪是为了李未孤流的。
    于是连她也不免泪目了。
    或许青春并不是轰然散场的,而是赶路的途中,一个又一个人在分岔路口做出不同的决定,于是悄悄走远。
    当你终于发现身边这个人有多么重要的时候,曾经的同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不在身边了。
    ……
    陈咿艺考的时间很快到了。
    艺考的准备是漫长而艰辛的,从高三上学期开始,她就进入了全封闭的集训状态。她经常忙碌到凌晨一两点,要写的东西太多,要背的东西也太多,中外电影史的重点要背,导演风格要背,经典影片的梗概要背,各个流派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品要背。
    她的小卡片越做越多,一沓一沓地装在包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停下来就会垮掉。
    艺考来临的那段时间,北京的特别冷,干冷的那种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考试那天,她起了个大早,裹上一件白色羽绒服,里头是黑色高领毛衣。她对着镜子端详很久,确认自己精神面貌极佳,才冲自己弯了弯嘴角:“陈导,加油。”
    中央戏剧学院的初试考完,北京电影学院的初试接着来,接着是初试、复试、面试,每一场都是体力与脑力的双重消耗。
    考完最后一场面试的时候,她深吸了几口冬天的冷空气,冲进附近的一家老北京涮肉店,拿出了能吃下一头牛的气势,点了七八盘肉!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埋头吃得飞快,烫到嘴巴也不停,筷子上夹着肉片往麻酱碟里一滚就塞进嘴里。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隔着几桌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面前一杯奶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水汽,一寸一寸落在她身上,温柔又贪婪。
    许清嶙回国了。
    这件事谁也没让知道。
    他查了她的考试日程,掐着时间飞回来,就为了在她艺考的时候能远远看她一眼,陪她一程。
    每一场考试,他都等在考场外面,看她裹着羽绒服走进去,看她揉着眼睛走出来,他隔着一条马路,或者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像个影子一样缀在她身后。
    他知道她很辛苦。
    她一定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定熬过很多夜,吃过很多苦。
    尽管他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好,是个能够独当一面,能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姑娘,可那不代表她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依靠。
    所以他来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仍然有人关心着她、爱着她、陪着她。
    而这一切,她不必知道。
    陈咿吃饱喝足,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玩了一会儿手机。
    许清嶙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一眨不眨,像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骨头里。
    她歇够了才结账出门。
    他立刻裹紧外套,带好鸭舌帽,低着头跟了出去。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她穿过小巷,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下来,她又抬手拉上去,她走过十字路口,走进她入住的酒店,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许清嶙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层。
    他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等着她,冬天的风灌进领口,他攥了攥手指,指尖冰凉。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他看见酒店侧门那边有一个身影很像她,由于隔着玻璃看不太清,他想走近一点确认,脚下不自觉往前迈了几步,恰好一辆转弯的骑手卡着黄灯窜出来,车速不慢,他余光瞥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
    “砰”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被带出去半米,肩膀重重磕在路沿石上,帽子掉了,头被撞了一下,眼前发黑,耳鸣嗡鸣。同时膝盖也蹭过粗粝的地面,瞬间刮破了一道长口子,血沫子混着尘土渗出来。
    周围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喊着“快打120”,撞人的骑手慌慌张张走过来,眼睛瞪大,指着他的额头问:“你怎么样?能听见吗?我送你去医院……”
    许清嶙这才感到额头上一股热流往下淌,他抬手一摸,满手都是猩红。
    许清嶙耳朵里嗡嗡响,那些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来一样,不真实。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去,膝盖疼得像要碎掉。
    陈咿听见外面的动静,侧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聚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视野挡得严严实实,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蜷在地上,她皱了皱眉,便收回目光,拎着行李箱站到路边等车。
    许清嶙躺在地上,隔着一整条马路和密密麻麻的人群,恰好看到陈咿拎着箱子往路边来的样子。
    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把头低下去,把脸挡住,怕被她发现。
    还好,她来到路边之后就停了下来。
    他看见她低头打字的脸,表情平淡,无知无觉,他松了口气,闭上了眼。
    路人还在劝他:“走,我送你去医院,你伤得不轻啊。”
    “不用,谢谢。”他哑着嗓子开口。
    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膝盖钻心地疼,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路灯杆才站稳,围观的人群还在七嘴八舌,他像是听不到这沸议,拖着一条腿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旁边卖肉饼的小店,把自己藏起来。
    他到玻璃墙那侧坐下。
    额头的血还在流,但并不多,比起来膝盖更严重,他用纸巾简单擦了一把,定定地望着马路对面。
    陈咿还站在路边,不一会儿,两女一男从酒店里出来,朝她走过去。
    那男生是个生面孔,又高又帅,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笑起来眉眼舒展,他走到陈咿旁边,弯腰帮她拎行李箱,嘴里说着什么,陈咿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男生顺势站到她身边,离得很近,低头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
    陈咿没躲,还是笑着,两个女生在旁边起哄,气氛轻松又热闹。
    许清嶙就这样看着他们站在一起言笑晏晏,十分养眼,最后车到了,男生帮陈咿把行李拿上车,几人一起离开。
    许清嶙在在原地坐了很久,才摸出手机,叫了一辆去机场的车。
    他在飞回美国的飞机上发起了高烧,空姐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闭着眼摇了摇头。
    窗外的云层厚重得像棉絮,他蜷在座位里,喃喃如梦呓,不停地喊她得名字,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她低头冲别人笑的那一幕。
    下飞机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陈咿的社交平台。
    每当他想念陈咿想念到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的时候,就会把她各个社交平台,全部看上一遍,然后默默地关掉手机。
    他其实有默默点开过每一个给陈咿留评或者点赞的账号,寻找这些人和陈咿之间的交集,然后再把自己的访客记录删掉。
    这次,他登上微博之后,就把陈咿所有的男性互关都看了一遍,然后再某个账号里,看到了酒店门口出现的那男生。
    原来他是和陈咿一个机构的同学,曾发过和陈咿的合照,不止一次。
    他看到那些合照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照片里她和别的男生站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画面那么亲热自然,没有了他的生活依然热气腾腾。
    可过了几秒,他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陈咿或许误会过许清嶙,但是许清嶙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陈咿一丝一毫。
    他太了解她了,这人,她看不上。
    这人,也压根比不过他。
    他一点都不生气,也一点都不吃醋。
    他只是有些难过地想,她现在不会接纳别人,以后呢?
    他离开不就是因为不想阻止她奔向幸福的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的幸福终于可以轮到别人来给,他的心,该如何安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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