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 -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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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口开始多出陌生车牌,巷子里多了认不出的脸,连夜巡的人都换了班底。
    王小河确认自己被盯上后,才这样对梁戈说。他本来准备了温柔无比的腹稿,最终还是因为情绪和嘴笨搞砸了。
    梁戈当场沉了脸。
    “你再说一遍?”
    王小河也黑着脸,交代完注意事项,转身就走。
    梁戈骂了句脏话,还是跟上去把人送回了旧堡。
    结果刚到楼下,连门都没进,就被无情赶走。
    以前王小河就说过这种话,“最近还是少见面了”之类,这次却格外得认真。
    梁戈起初以为,同从前一样,这不过是短暂避避风头。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王小河说的“不见面”,不是说说而已。
    他们所有固定见面的地方,全部作废。
    那间废楼不上了;天台锁了;那间只属于他们的屋子,再没人点灯。
    电话从整晚整晚地打,变成偶尔一通。消息从长篇废话,变成冰冷短句。
    【安全】
    【忙】
    【别找我】
    傲慢的小王子,如今连多解释一个字都不肯了。
    梁戈客观上多少能理解,主观上,只觉得对方是在一点点,把自己从他的生活里剥出去。
    其实没有见到王小河的那十天,梁戈没闲着。
    他凭借医药黄金销售了不起的人脉,接触了不少本地商会和政界边缘的人。
    旁敲侧击几轮后,拼出了一个残酷得近乎完整的答案。
    市政厅内部,并非完全没人替旧堡说话。
    只是目前真正公开反对拆迁提案的,只有一位姓林的华裔官员。
    那人资历不深,背后没有财团,也没有靠山,几次在议会上为旧堡发声,提案却次次被压。
    最近甚至传出消息,说她很快就会被调离实权部门。
    梁戈又转去接触媒体,见了几家在狮城本地颇有影响力的报社和电视台。
    对方话说得都很漂亮,有人甚至半开玩笑地说:
    “梁先生,我们负责制造情绪。但情绪要流向哪里,不由我们决定。”
    也就是说,他们制造舆论。但舆论从来只服务于值得被服务的人。
    旧堡,不在其中。
    后来,他又找上一个从前合作颇深的律师。
    那位在本地声名显赫的大律师抽着雪茄,听完只摇头。
    旧堡那些人持的是最低等级的居民工作许可,既没有正式公民身份,也缺乏稳定财产登记。
    “法律意义上,本来就不算完整的人。”
    梁戈当时有些怔,他那么喜欢、视若珍宝的小王子,竟然不算完整的人?
    “你告得赢,也留不住。”
    最后,梁戈甚至去旧堡找上福伯,开出一笔足够让大半辈子不愁的钱。
    想着他资历深,说话有人听,不如由他出面,帮旧堡的人另找地方安置。
    老人却只摆摆手。
    “我们这种人,根扎在烂泥里,挪出去就活不了了!”
    那一刻梁戈终于明白。
    所有合法的路,都已经被堵死了。
    所以王小河说的,找的更稳妥的方法,他是一字不信。如果稳妥,怎会有用?如果有用,又怎会安全!
    难道除了死路,就真的没有路了吗?
    梁戈一向最厌恶自欺欺人。
    可那几天,他竟也开始做一些毫无逻辑的事。
    他像个失了方向的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等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警局门口。
    就是王小河最早就告诉过他,没用的地方。
    明知无用,明知荒唐,还是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
    门口,一个华裔警察正靠墙抽烟,见他站在那里不动,抬眼问了句:
    “报案?”
    梁戈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问:
    “桑普森警官在吗?”
    那警察动作顿了一下,眯眼打量他。
    “你哪来的?”
    梁戈说:“旧堡。”
    他几日都因为王小河的态度吃睡不好,看着真是潦草无比,像个失魂落魄的穷人。
    对方毫不怀疑,直接把他拽进旁边小巷。
    那警察冷冷盯着他:“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找死!”
    梁戈皱眉:“为什么?”
    “搜到证据了?想举报?想递材料?”
    他低笑一声,笑意讥诮。
    “你家里人什么都不说吗?桑普森就是腾龙喂出来的狗!”
    梁戈神色骤沉。
    那警察看着他,声音更低:“前几天就有个不信邪的,证据没进档案,人先进了太平间。”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听懂了?回去吧。”
    “等等!”梁戈叫住他,“你是哪位警官?”
    那人摆摆手,“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真的,求您告诉我……”
    “……我姓林。”这人最后只是这样说。
    回去以后,梁戈第一次真正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
    他低头看着毫无回应的手机,删删减减才发出去一句:
    【能不能聊一聊。】
    一整夜。
    什么都没有。
    梁戈其实已经隐隐明白了,王小河是不想他也惹上麻烦,但是明白归明白……
    理解从来不代表接受。
    第二天傍晚,梁戈还是去了旧堡。
    绕开王小河定下的那些规矩,绕开他划出的所有边界。
    但他到底没进去。
    只是站在旧堡外围那条最常通往外头的窄巷口,沉默地等。
    等到天黑,王小河也没回来。
    王小河忙得近乎失控。
    手机更是耗电很快,经常没电关机。
    他白天在市政厅和林博士团队之间来回奔波,抱着一摞摞材料进进出出,反复核对数据,补充证词,以及整理证据链,试图把那些本该被认真看待的东西重新塞回权力的桌子上;
    晚上又得换身衣服,往港口、仓库、地下夜场外围一处处踩点,顺着腾龙留下的每一道痕迹往下摸。
    他几乎不再睡觉。
    车上补十分钟,楼梯口靠五分钟,天亮前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醒了就接着跑。
    伤口一直没真正养好,绷带拆了又缠,缠了又渗血,很多时候连药都顾不上换,最后连医院都懒得去。
    反正外套一披,谁也看不出来。
    他还得找那些愿意开口的人。
    找那些知道点什么,还没有彻底闭嘴的人。
    一个曾在港口搬货柜的工人,原本已经松了口,哆哆嗦嗦说愿意带他去认仓;
    结果第二天,人就消失了。
    如同之前遇到的,刚露出一点松口的迹象的多数人一样。
    他们由此更加谨慎,终于又找到一个在港区搬货柜的男人。
    那人前一晚还缩在路灯下抽烟,低声告诉他“我可能知道哪批货不干净”。
    不久后工棚却人去床空,只剩旁边工友避着眼神,低低说一句:“别再问了。”
    再后来,类似的事一遍遍重演。
    整座城都在无声地替腾龙擦屁股。
    王小河追着这些断掉的线头跑,跑到最后,手里攥满了碎片。
    每一片都只差一步。
    永远差一步。
    他情绪越来越差,脾气越来越暴,手机永远只剩百分之几的电,梁戈的消息隔几个小时才回一句,电话一接就带火。
    梁戈每次问他伤怎么样,他都说没事;问能不能见面,他都说改天;改到最后,隔着电话都会吵起来。
    他根本不敢见他。
    只要见面,梁戈就一定会发现。
    他又瘦了,伤口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还是在化脓流血,很可能要留下永远的疤。他在自毁式地消耗自己,梁戈肯定会发现……
    可即便如此。
    他拼死拼活跑出来的,仍不过是一堆零散模糊,无法定罪,更是拼不成闭环的碎信息。
    原来在黑暗里四处受伤,最后也只是抓住了无数片玻璃,满手是血,也拼不出一把刀。
    气急攻心,王小河最终还是病倒了。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晚他还在和人核材料,凌晨两点从仓库回来,坐在桌边低头看线索。
    看到一半忽然觉得眼前发黑,紧接着,人就直接栽了下去。
    再醒时,浑身滚烫,烧得连骨头缝都疼。
    旧堡的人轮番给他灌水喂药,又换冰毛巾,屋里进进出出一晚上,谁劝都没用。
    本来还有几个人,例如陈阿婆,有了动摇的念头,看他这样,只是抹着眼泪离去,再不说什么了。
    王小河烧得神志不清,额发全被冷汗浸透,眼睛半睁半闭,听见人说话也只是能勉强皱一下眉。
    可无论谁凑过去和他说什么吗,他翻来覆去都只有一句。
    “别告诉梁戈。”
    猴子说:“prince,你都烧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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