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 - 第22章
但他们对同一件事的记忆,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画面,加之年代实在久远,很快有点鸡同鸭讲。
最后何殊意再次细问姜星回西安看到的现场,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姜星跟他描绘。
什么都说了一轮,趁着喝水,各自陷入回忆后,一时都被说不上来的感慨萦绕着,交谈便沉寂下去。
菜上来了,西餐没什么热气,也可能是紧张,导致姜星不太有胃口,好在牛排的肉质很好,何殊意在他的注视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话题停滞,氛围就跟着微妙,场面上,好像没有想象中的热络。何殊意虽然还是会开玩笑,但明显谨慎了许多,不再口无遮拦。
他都这样,姜星更加谨小慎微。
于是很奇怪,久别重逢,坐在温暖馨香的室内喝几千块的红酒吃牛排,却充满了违和感。姜星心里不明白,怎么会这么冷清呢。明明窗外人声鼎沸,餐厅里坐满了庆祝的情侣和朋友。
可他们就是融不进去。
此时何殊意切下一块牛肉,盯着它,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脸上的面具出现裂痕:“……其实,不瞒你说,我之前失业了。”
姜星意外地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尴尬地停了。
“公司业绩不好,我们这个年龄的最先被裁。”何殊意苦笑,“我们性价比不高,不如年轻人有创意,有网感,又比年轻人贵,不好管理。”
“后来呢?”
“找了几个月工作,面试了十几家,最后进了一家小工作室,做外包设计。薪水只有之前的一半,但好歹有份收入。就是不太稳定,项目时有时无,看天吃饭。”
姜星想起当年何殊意还他钱的情景,一截一截,越来越慢。从他的朋友圈也能看出端倪,他逐渐少发工作上的成果和鸡汤,偶尔转发兼职信息跟接私单的广告,谨慎而谦卑。
“其实大家都很难做,我们这行也是,到了一条线,不上去,就下去了。”姜星的本意是安慰他。
何殊意认命般笑道:“所以,看到你上去了,真的替你高兴。”
“……”姜星还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他理解那种艰难,何况他从不觉得何殊意“下去了”,又不知该怎么说,那些急智啊圆融啊,都没了。
在何殊意面前,他好像总是容易笨拙。
窒息的沉默后,何殊意主动找了个看似轻松的话题:“不说这些了。你如今什么情况,还单着?上次去你家,阿姨还让我有空帮他们劝劝你,赶紧找个人成家。”
姜星感觉自己在参加一场氛围古怪的面试,需要认真思考该如何作答,最终,回答不如反问:“那你呢?”
何殊意喝了一口酒:“我现在可顾不上这些。薇薇,我是说我前妻,她再婚了。”他继续说,“去年结的,嫁了个做生意的。”
“……这样啊。”姜星越发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不太想听他前妻相关的事,哪怕那是何殊意人生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那提醒着他,何殊意曾认真地投入过感情,建立过家庭,而一切,都与他姜星无关。
何殊意察觉到姜星的为难,忙挤出笑容:“没事啊,什么表情,都过去了,真的。”
他重复:“都过去了。”
但姜星看得出来,他不是没事,笑容只是贴在他脸上的一张纸。他很疲惫,被生活反复捶打,自我放弃,肩背不再挺拔。
“你知道吗,”何殊意说,“有时候,我会想起咱们在西安。”
“虽然又穷,又累,前途未卜,眼睛一睁就是打工,算计着钱该怎么花,但好像,每天都还有点盼头。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再撑一撑,一切都会好的。” 他自嘲地笑着摇头,“真的会那么以为,太傻了。”
姜星没说话。他也想起那些日子。冬天的雪落在肩上,夏天的汗浸透衬衫。那间小小的出租屋,两张快挨在一起的床,热得快烧水需要多久来着?
“以前总感觉,明天会更好的,”何殊意望向烛火,空洞地说,“但现在……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是会好,还是只是换一种不好。”
这句话,沉痛地压在姜星原本呼之欲出的心上。
第16章
服务生过来添水,暂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灰沉。
何殊意像是忽然清醒,迅速坐直了,又是令人心酸的卑微与歉意:“看我,尽说些没意思的,今天跨年呢,该说点高兴的。”
“没有啊,”姜星摇摇头,语气真诚,“你说的这些,我觉得很真实。”
他看向窗外被灯光点燃的热烈:“我也是这样,望着别人热闹,心里很空。得到了很多,但又说不清,到底得到了什么。”姜星笑了笑,“所以你刚才说,不知道明天的好到底是不是好,我大概能明白。”
何殊意不解地苦笑:“你现在什么都有,怎么还……”
“我有什么呢?”姜星轻声打断,笑着望进他的眼睛,“职位吗,钱吗?说实话,我的物欲不高,这些年我怎么挣,就怎么过,但是不发财,我就活不下去了?也没有吧,当年西安那种条件,我过得挺开心的。”
“这么说,还真是,”何殊意被他的话牵回了更久远的过去,神情柔和,“好像从没听你抱怨过物质上的事情,我还会嫌东嫌西,你总是说会好的。”他同样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找工作那阵子,我们骑车路过高新区的写字楼,你说总有一天,我们也要在里面工作,随便吹空调。”
姜星点了点头。那天的太阳也很毒辣,何殊意的后背湿透了,自己坐在颠簸的后座,捏着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简历帮他扇风。
“当时觉得那就是‘好’了。”何殊意不无唏嘘地,“可真到了这一天,好像也就那样。”
姜星听完他说的,轻声问:“那你现在觉得,什么才是‘好’?”
何殊意沉默了更久:“……我不知道。结婚那天我以为找到了。工作顺利,项目获奖,我以为抓住了。现在,我连想都不敢想‘好’是什么,只求能安稳过下去就行。”
话里的颓丧如此彻底,让姜星的心揪紧了。
“你会好起来的。”姜星不由得又像许多年前那样说,“当年那么难,我们不也一步步,硬是走过来了吗?”
何殊意摇头,笑容惨淡:“那是因为还年轻呀,姜星。现在真累了,我还不说心累,真的是体力都跟不上。”
“累了就歇歇。”姜星脱口而出,“但别认输,何殊意,总会好的。”
何殊意显然备受触动,深深地看了姜星许久:“……谢谢你。”姜星的肯定好像对他总是特别有效,何殊意回味一番,再次认同地点头,笑道,“哈哈,那就借你吉言,毕竟你一直是我的福星啊,帮了我那么多。”
姜星还在加码,这都是他的实话:“其实,你是我见过最有生命力的人,只要你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再难的日子,因为你,都能有声有色,所以,你要继续相信自己。”
何殊意完全怔住了。这话太重,太烫,让他不知如何承接:“我?”他自嘲地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可我现在这个样子……”
“就像刚刚你说的,你只是累了。”姜星直直看向他,“但你还是何殊意,敢想敢做,输了也不怕。你本身就是最好的。”
这些话,他在心里藏了十几年,从未找到合适的时机,也从未鼓足足够的勇气说出口。它们是他暗恋岁月里无声的旁白,是他所有坚守的注脚。
何殊意的眼眶红了,他慌忙低下头,哑声说:“……你真的这么想吗,姜星。”
自己还配得上这样的评价吗?
可姜星斩钉截铁地:“当然是真的。”
其实他还想说更多。
想说当初在西安,他偷偷买来,准备和何殊意一起贴在门上的“福星高照,万事如意”贴纸,艳丽的牡丹,红纸金字,最终被塞回床底,跟用掉不少却没成功包出饺子的面粉、孤零零的擀面杖挨在一起,在后来搬离时,都留在了那间再也回不去的屋子里。
想说即使是在那样孤独委屈到极点的时刻,他心里对何殊意,也生不出真正的怨恨。他依然觉得,何殊意是最好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转念,又觉得这些事……算了。
何必呢,徒增感伤。
好在,这场一度滑向灰暗的对话,终于又被他们合力拉回了正确的航向。他们依旧能够理解彼此,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随着夜越来越深,窗外的人群也更加密集。
“要出去看看吗?”何殊意见姜星时不时望向窗外,问道,“感受一下气氛。”
姜星笑着摇摇头,略带倦意:“算了,人太多了,挤不动。”
“也是。”
窗玻璃上因为内外的温差,起了薄雾,姜星用手指擦出一小片清晰,何殊意学他的样子,也在自己那侧的玻璃上,涂抹开一片。
两个并排的视窗,像望向同个世界的同一双眼睛。这个孩子气的小小同步,让姜星又为之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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