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 - 第52章
“对了,”她收起不屑的眼神,看向黎佳时又换回赞许的笑容,“你最近公司开户做得很不错哦,多做做,开户专管员总归比大堂经理适宜,接触的客户层次也高一点。”
“好的,”黎佳笑一笑,“谢谢领导栽培。”
“客气。”
第二天黎佳吃过午饭就换好衣服离开了单位,走之前还是把之前盖过抹布的那个杯子扔了,这段时间她喝矿泉水,等积分攒够了在银行的内部商城换了一个新的苏泊尔保温杯,没有吸管的那一款。
她穿过弄堂,走过喧闹的菜市场,沿着梧桐树一路走,白玉兰开了,但今年阴雨天太长,白玉兰的花瓣又黄又黯淡,像发冷似的蜷在一起,它们没机会盛放了,再过一两天就要凋谢,之后只会像一棵普通的树那样长满绿叶,属于白玉兰的这一年就过去了。
“黎老师,你有时间还是应该去做一下专业的心理咨询。”
她想起年前的那一次心理咨询,行里发的心理咨询卡,每个员工强制做一次心理咨询,当时她坐在小小的贴满让人感到安宁的抽象画的心理咨询室里,一个年轻的女医生面色如常地听她讲述了一切关于婚姻和事业的现状,却在听她说起“黑色的潮水”时变了脸色,还让她在几幅画里选一幅。
“每一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吗?冰冷的黑色的潮水?”
“不是每一天,”她解释道,“偶尔,”再想一下,“总之不是每一天。”
“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心理状态好多了,很少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了,”她笑着回忆,“我现在非常安宁。”
“黎老师,”女医生声音十分轻柔,生怕惊醒她一样,“你还是应该去做一次专业的心理咨询。”
……
黎佳站着看了一会儿白玉兰,继续往前走。
时间还早,等她到幼儿园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但小操场已经挤满来参加活动的家长了,小孩儿们你追我赶地嬉戏打闹,在小城堡里穿进穿出,相熟的家长们就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
在忙碌的周中能让这么多人千方百计地请假到场,除了幼儿园和学校也没谁有这么大本事了。
黎佳把包背背好,低头再整理一下衣裙,鞋子刷得很干净,她觉得踏实一点了,穿过人群,向粉刷着可爱小动物图案的教学楼走。
妍妍的教室在二楼,走廊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小朋友的画,有几个家长正趴在墙上寻找自家孩子的杰作,神情虔诚得像在拓印敦煌壁画。
黎佳也跟着找,妍妍上大班了,记忆里那张画早没了,现在应该只存在于顾俊的手机。
他那台摔碎了的华为手机的数据都导进iphone了吗?黎佳想,拿起手机看一眼那个绿色雷达软件,“顾俊在你身边”。
黎佳放下手机才发现走过了,折返回去,茫然地看着一屋子大人孩子,没一个认识的,也没人认识她,几个大人正抱着自己孩子画画,抬头看见她,同样一脸茫然。
“妈妈!”黎佳听见女儿的声音,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看见妍妍满面红光地冲向她,她剪了更短的童花头,脸更圆,杏眼又黑又亮,像颗导弹一样一下子就飞进她怀里,扑得她一个趔趄。
“妈~妈~”妍妍抱着黎佳的腿,仰着小脸看妈妈,黑黑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有星辰揉碎在她清澈的瞳仁。
黎佳拂开她柔软的小脸上同样柔软的头发,抚摸她的额头。
“妈妈你好漂亮呀,”她用小下巴蹭她的裙子,毛茸茸的睫毛眨一下,撅起小嘴,“我和爸爸都想你啦,你什么时候回来?”
黎佳听到“爸爸”,眼神黯淡下来,五岁的孩子比大人更敏感,揪着妈妈裙子的小手攥得紧紧的,但很快眼睛又一亮,“妈妈!你看爸爸在哪儿?”
黎佳抬起头寻觅,看见角落里的顾俊,窝在小桌子后面,屁股底下的矮凳都看不见,小书包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正拉开拉链把妍妍的毛笔和国画颜料一件件拿出来,还有一沓宣纸,裁得整整齐齐。
黎佳很怀疑他这么坐着能不能喘上气,但他看上去和平常一样恬静,黎佳突然发现他在神态方面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他把东西一件件在小桌板上摆好,抬头往这边看过来,对视的一瞬间黎佳低下头,“我看见爸爸了,咱们过去吧。”
“好!”妍妍温热的小胖手拉住妈妈的手,一马当先往小角落冲,黎佳被她牵着走,走近了才看见小桌板对面还有一个小矮凳,有一小块凸起来的靠背。
妍妍把妈妈按在小矮凳上坐好,黎佳低头看着桌上摆好的东西,听见身旁女儿响亮的童声:“爸爸!妈妈来了!”
“嗯。”
这一天是晴天,下午两点的阳光很明媚,也有温度,窗外种着一些梧桐和香樟,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进来,变成一条条小鱼,在纸上浮游。
“春天来了,什么花开了呀?”讲台上长着娃娃脸的年轻老师弯着腰,拍拍手,笑着看向台下叽叽喳喳的孩子和家长,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格外灿烂。
“桃花!”
“梨花!”
“白玉兰!”
说什么的都有,黎佳听见怀里的妍妍说了“桃花”。
所有的一家三口都各自围着小桌子坐,黎佳一家也是,黎佳抱着妍妍面朝讲台,顾俊在她们身后,一言不发。
“妈妈教你画桃花好不好?”黎佳低头亲一下妍妍的后脑勺,轻声说。
“好~”妍妍依偎在妈妈怀里,仰起脖子用柔软得像胎毛一样的头发蹭妈妈的脸。
后来崔老师也的确是要求家长和孩子们一起,配合着画出孩子刚才说出的花名。
“桃花很简单,你看妈妈画一朵给你看。”
黎佳转过身面对桌子,也面对顾俊,但她一次都没有抬头,只拿起毛笔蘸在小水桶里濡湿,再蘸一点胭脂色颜料,用最慢的语速凑在女儿耳边柔声说:“先用笔尖点上去……再让毛笔慢慢躺在纸上……躺一会儿,再慢慢抬起来,你看,”她把笔抬起来,“这是不是一朵桃花瓣?”
“是!”妍妍重重地点点头。
“这很简单,但最难的是要让所有花瓣都围绕花蕊生长,长成一朵圆形的花。”黎佳再蘸点颜料,变换一下笔锋的方向,用同样的方法画了一朵花瓣,“就是这样的,”她画完把毛笔塞进女儿手里,“妍妍要不要画一瓣?”
妍妍点点头,表情肃穆地歪着身子,拧着小肩膀,用很别扭的姿势画了一瓣,但因为毛笔在纸上停留时间太长,这一片花瓣太胖了,笨重得像被蜜蜂蛰了一下。
“挺好的,”黎佳憋着笑表示肯定,“花瓣本来就有大有小的。”
妍妍一看妈妈笑了,自己也捂着嘴发出一连串杠铃般的笑声,笑了一会儿才想起对面还有个活人,她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看他,再抬头看看妈妈,“妈妈,你看看爸爸嘛。”
黎佳低头看着女儿漆黑瞳仁里的自己,没有表情,她抬起头,撞上一双静如止水的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在军马场见过的老马,她亲它摸它,它没反应,她打它,揪它的马鬃,它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在她每次绕到它脸前,不依不饶地看着它眼睛大喊“老马你怎么不理我呀!”的时候微微跪下前腿,让她爬到它背上玩。
但它不能跑,也不能跳,她玩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跳下来去玩别的马,它就还是那个样子,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了就自顾自吃草去了。
黎佳同样平静地和他对视一秒,低下头看着花,再蘸一点水,画出一朵花瓣。
妍妍在她怀里沉默地看她画完,突然灵光乍现,“爸爸!爸爸也画!”
……
“好。”
黎佳听他答应了,下意识抬头又看他一眼,见他脸上有了些笑意,但也是看着女儿在笑。
她把笔递过去,他接了,在妍妍画的花瓣旁边画了一瓣,不浓不淡,也不胖不瘦,和黎佳画的一模一样,两片花瓣把妍妍的胖花瓣包在中间,半朵花就这样画好了。
之后妍妍画了花,顾俊画了草,但画面还是很单薄,于是黎佳画了几只蝴鲽、梅花鹿和溪流。
但这样静谧的亲子时刻没过多久,教室里就乱哄哄的了,并不是所有的小孩儿都听家长指挥,他们像遇热的分子一样到处乱窜,很快就注意到了黎佳和她的画,将她团团围住。
一开始黎佳有些害怕他们围着她,小孩子一多她就紧张得浑身僵硬,他们没轻没重,一个小男孩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就这么举着纸一路跪着爬过来,爬到她膝盖上看她画,没一会儿她另一个膝盖上也趴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最后她不得不坐到教室中间的毯子上去画,像上公开课的老师一样被团团围住。
但很快她就发现他们并不是要跟她学画画,他们只是单纯地崇拜她,由崇拜生出了一种依赖,一点小事都会来找她,
“阿姨这是什么颜色呀?”尽管那很明显是大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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