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琉璃(FUTA,ABO) - 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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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姐回来了。
    丹苓一早听到消息,钟声已经响过两声。冬去春返,寒意料峭,花仍谢着大半。今旧之景,恍如未变。可熬过苦寒,宗里冷清得只剩师傅与几位年幼徒儿,其余都趁开春出了门,欢喜终于不必再踏着烦人的碎冰积雪,步履维艰。
    她抄起暖炉,胡乱披件外衫就跑了出去。藏雪山地势最劣,似有神仙布下罗网,留寒冬迟迟不走,等师姐真上了山,她断不可能跟去。可去西域一趟,那吃人地方诸多志怪绮丽,丹苓想听呀。幸好,遥遥地,看见一个人捷足先登,大师姐停于阶梯前,周围分明绿意萧索,也被她白衣衬出鲜妍。
    大师姐实在生得好看。
    雪白衣衫,乍一看素净,久了也寡淡,可那正垂下眼帘静听身前少女叽叽咕咕的女人穿着,便似披身薄薄雾花,玉佩坠流苏,一步一摇,烟迷云绕,怎样看,都腻不下心。眼是沉沉的黑,唇却无需点,艳如胭脂色,配圆润饱满似玉额心,小巧高挺鼻尖,犹衔江南女子细润清脆的珠玉气质。
    若要低下眉,再咬一咬唇,便溢满一种惹人心碎的漂亮,怕是什么都要糊里糊涂双手奉上了。
    但,像雪是细软的,却能冻人指尖发紫。大师姐也是个只能远观的人儿,靠近,难免生畏,几多漂亮都成四个大字在旁告诫——谨言慎行。
    怀玉比她早到。丹苓一瞧,鞋穿反了,怪不得。
    女人闻见声响,目光一抬,定在她单薄衣物上。
    丹苓下意识站直,终于有她回来实感。是了,不会错,大师姐就是这般,分明眼里无任何波澜,目光也叫人心头发紧。
    她该回去加衣。
    怀玉也是。太久没见,知师姐会因少女思念心软,缠了半天,忽一个大大喷嚏。大师姐叹了声气。
    “你们先行回屋,我去见师傅。”
    她转身,不顾二位师妹殷切目光,慢慢走远。
    大师姐铁石心肠。怀玉吸着鼻子,小声抱怨。丹苓揪她耳朵,兴师问罪:“张怀玉,你不叫我,一个人先跑!”
    怀玉说:“李丹苓,你自己贪睡,金鸡三鸣都鼾声震天,我哪叫得起你。拍你两下,你能把我活剥生吞了。”
    两人朗朗大笑。
    忽的,丹苓瞪大眼睛,怀玉似也有发现,低声道:“咦,大师姐何时喜欢上镶金的东西,连中衣上都绣几根金线......”
    “不对不对,还有更怪的,怀玉,你看见了么?”丹苓声音发抖了。
    怀玉偏头,又望卿芷背影一眼,再回首,满脸骇然。两人跑走一段路,才异口同声:
    “大师姐的剑不见了!”
    不敢说,不敢问。
    含光其剑,史书记载甚少。
    商天子至宝,后为人借去寻仇,出鞘却不见形体,故被记作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无办法杀人,便得君子剑之名。
    怎知一经霜华君之手,即成利器。众说纷纭,惟一推敲,似近正解。
    是说含光依人品性而利,若心不通透,它亦隐没,阒阒千年。若有一颗琉璃心,方会现形。
    足见霜华君何其高洁。
    古剑幽魂,亦要折身。
    不想——
    “你弄丢了含光?”
    面对长辈刺来目光,卿芷眸光沉静,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她双手交迭膝前,端正跪坐,腰挺笔直。师徒二人难得促膝而谈,却成这样场面。外侧天光明澈,正值午后,照桌上杯盏清亮。
    徐琮不见她有几分心虚,沉默地饮下一口酒。
    视线来回,竟先注意到的,仍是徒儿眼下微浮青黑。
    想必一路奔忙,不曾歇气。
    披头散发,丢了剑,丢了魂,丢了七七八八东西,还算没丢了家,归心似箭。
    何时她眼里忽现化不去的悲悯,似絮凝在清见底的湖水。徐琮有些出神,再反应过来时,指腹已摩挲起卿芷脸颊。女人身上那股绵长的香是晨风与淡酒醺出,在卿芷少时记忆里几近要等同了母亲。她的第二个母亲。她们之间这般亲密甚少,不知师傅何故忽如此怜惜,仿佛她受了不尽委屈,分明一字未说,却像望尽了她这段时间来的苦熬。
    素来没个正经模样,也会流露出,如此神色。卿芷思及往后,不易察觉地,握紧交迭双手,心尖一阵一阵拧着。
    她要舍。
    任何叫她犹疑的,都须舍去。总有人比她做得决绝,她若做不到,必成败局。甚至,牵连这一切。
    “是芷疏忽,师傅要罚,悉听尊便。只是恕徒儿有事相求。”
    徐琮收手,叹了口气:“说罢。”
    卿芷道:“请师傅赐我一把好剑。”
    “你当真是丢了么?含光有灵,我知你唤一声,只要不是灵力尽失,它都会循你气息而来。你叫我如何信——要换丹苓,换怀玉,你那些糊涂师妹,我便认了,可你……小芷啊。”
    “嗯。”卿芷面不改色,“是丢了,不会回来了。”
    “大约再过几年,芷又要出山历练。不知多久回来,怕是要些时候。明日便开始闭关,师傅不必忧心。”
    她自认天衣无缝,不想徐琮端详一阵,倏地蹙眉,把酒盏一砸,小桌晃晃颤颤。
    女人难得冷声,紧紧盯着她,目光灼灼。片刻,她说:“不对,小芷。你骗谁都可以,却骗不得我。你不打算回来,是不是?”
    卿芷心中藏事,她其实知不了多少。只是这次阴差阳错,不知为何,似一种本能,明了她话中某样决意,心慌难捱。
    卿芷终是垂了眸子,避过徐琮目光,不作声。一草一木都屏息,光静悄悄地挪开一点,如怕两人间忽如其来的肃静。直至徐琮出声,一字一顿像琉璃碎满地,清晰到无法不去听。
    “你安心修养,剑,之后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不许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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